自己的藏书票之旅,赏心悦目小玩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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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藏书票这个“漂亮小玩艺儿”我一点弯路也没走,一分冤枉钱也未投入,从来没有一件事使我如此清醒。喜欢收集老旧书,自然而然地会留意藏书票,爱屋及乌,说不定就收集起藏书票来了。藏书票乃藏书的派生物,它俩之间的关系比之“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要明确得多—指定无疑是先有藏书而后有票。
藏书票是舶来品,从西方传入中国,像所有从西方进来的东西一样,落到中国大地便走了样,被改造得中不中西不西,甚至面目全非。我回想最早涉足藏书票,买的是1986年人民美术出版社所出《日本版画藏书票选集》,活页式,十二开彩色印刷,每页印十几枚藏书票,当然,缩印不会是原票大小,没觉出有多么漂亮,只当它是火花一类的小玩艺儿,不如邮票有意思。
上世纪九十年代藏书票开始热了起来,台湾吴兴文的藏书票专着,香港董桥的藏书票插图,使得热潮迅速升温。内地的文人如梦初醒,翻箱倒柜,把我们羞涩的书票历史抖落了一遍又一遍,数来数去不过宋春舫、叶灵凤、施蛰存、李桦、唐英伟几个人几枚票。藏书家唐弢深谙“藏书三昧”,自然不会漏掉藏书票。他说:“我国文人积习相沿,用的大都是藏书印,只记得郁达夫、叶灵凤两位有藏书票,叶灵凤且为藏书票收藏者之一。”郁达夫有藏书票,可是好像没有谁见过实物。宋春舫之子宋淇的丈人邝富灼,新近得知也使用一枚题“请还原主”藏书票。宋邝亲家都雅好藏书之票,书票史小花絮也。宋以朗新书《宋淇传奇:从宋春舫到张爱玲》似未提及此款书票。
若勉强说起三十年代藏书票史,真是单薄到寒酸,上述几位只有叶灵凤是藏书票的使用者、收集者、撰文者,集三者于一身。有数的几篇藏书票文献全部出自叶灵凤之手,一、《藏书票之话》刊于1933年12月《现代》杂志第四卷第二期,此文乃已知最早的中国藏书票文章,附叶灵凤自用藏书票一枚,外国藏书票十五枚。单册《现代》,这一期卖价较贵就是因为叶灵凤这篇开山之作。二、《现代日本藏书票》,刊于1934年5月《万象》创刊号,文内附藏书票六枚,另有专页藏书票十五枚,其中七枚为彩色,真可谓“漂亮的小玩艺”。《万象》编辑是张光宇和叶灵凤。三、《书鱼闲话》,刊于1934年12月《文艺画报》第一卷第二期,附彩色藏书票五枚。鲁迅骂叶灵凤“文艺而画报”就是这本杂志。
最近在《小说半月刊》第十一期新发现一组西洋藏书票,中间有段说明文字,不知出自谁手:“这种‘小物件’,中国藏书家是早已普遍地采用了,不过形式上略为不同,是一种藏书图章,而且这种藏书图章,和‘现代日本藏书票’一样,是为金石家作为一种美术的欣赏了。这种所谓Ex
Libris,在日本是称‘藏书票’,在欧美图书馆事业发达的国家是叫‘Book
Plate’,中国图书馆学的术名是叫‘里书标’。这种东西不但图书馆必用,现在连普通书铺也用作广告的标示了,也可以说成了一件实用装饰美术品了。”
“现在连普通书铺也用作广告的标示了”?作者是不是将店徽与藏书票搞混了。查卢震京1940年《图书馆学辞典》,没有“藏书票”条,有“里书标”条。该项列举了俄英德法拉丁文的里书标写法,并说明里书标的三种用途,其三“增加美感”云:“图书馆章虽可辨别所有权,但不易引起美感,图书馆里书标的设计,往往出于作家手,极富艺术兴趣,欧美各国私人藏书的里书标,亦即藏书票,尤受人珍视,常有人专门搜集此种书标,一如集邮者之于邮票相似。”
应该明确一点,里书标可以没有那行拉丁文,藏书票则必须有。
现在的苦恼是,随便一张小纸片,随便画个图案,再加上那几个拉丁字母,在中国便可以称其为藏书票了。老电影《列宁在十月》有句台词:“这也太随便了吧!”用于我们的藏书票现状倒是很合适。
回到我自己的藏书票史。上世纪末于国家图书馆参观了一次西洋藏书票展,看到了号称世界第一票的“刺猬藏书票”,看到了号称中国第一票的“关祖章藏书票”。关祖章这张贴在《京张铁路摄影集》里页,另钤有一方关祖章藏书印,我记得那方印很大。小小的一间展室布置得像一位西洋藏书家的书房,多数书票是贴在图书上的,西洋书多为大开本,相应的藏书票亦尺幅宽阔,可不像现在的藏书票小里小气。看过顶级的正宗的藏书票以后,顿生“黄山归来不看岳”之感。
十几年前中国书店的拍卖会有一件《北平风俗类征》初版本,还是精装。书是好书,谷林在《曾在我家》中写道:“我又说想看些讲北京乡土风俗的旧书,他介绍《北平风俗类征》。”更妙的是该书贴有一张“石堉壬藏书记”书票。这位“石堉壬”是燕京大学社会学学者,近年发现有几本贴有石堉壬书票的老书,其中一本是“古今丛书”之一的《蠹鱼篇》。那本《北平风俗类征》我竞标得手,代价是一千元。“石堉壬藏书记”票不如中国“藏书票五珍”那么有名,可是初版《北平风俗类征》本身就值一千元了。
我有过一次与五珍之一宋春舫的“褐木庐”藏书票失之交臂的懊恼经历。我从来没有运气在淘旧书时无意中买到一枚老藏书票,最接近的一回发生在几年前。中国书店期刊门市部,田汉主编的《南国》,我前脚买走一本,以为“孤本”,后脚有人也买了同样一期,里页却贴有“褐木庐”藏书票,活活把人气死。
在网络上开博客开微博,有一个料想不到的好处。许多不相识的人可以在你的博客或微博上留言,博客无意中起到了“寻人启事”用途,还无需交广告费。几十年前在青海一块干苦力的一位四川朋友,通过博客找到了我,互留电话,回忆苦难岁月,几欲落泪。两年前有人在博客留言:“谢老师:您好,我想请外国艺术家为你制作一张藏书票,然后送您2张原作,我们准备搞文化人藏书票展,请给与支持。同意的话,请告知主题及票主。”当时我没太在意,回答得漫不经心,只是强调主题要西洋书房风格,千万别给我来中国民族风格。没承想今秋藏书票真的做成寄给了我。这位朋友请的是保加利亚艺术家格林做的这款书票,制作工艺为铜版腐蚀,票幅为九乘十二厘米。我非常喜欢,只是说“谢其章”三字摆放得有点呆板,朋友说难为洋人写汉字所以发愣。我又开玩笑:“此票还麻烦洋人啦?这么说此票饱含国际友谊了,请代我向格林先生致意。”图片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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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票是舶来品。
中国读书人的习惯是买到一册心爱的书之后,在书上钤一二方刻有自己名号的印章。西方人不用藏书印,他们流行印刷一种带有精美图画的票签,贴在书的封里上,作为自己藏书的标志。这就是藏书票。《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解释是:“一种用以表明书的所有权的图案标志,通常贴在书的封里。”按照通用体例,藏书票要标明拉丁文EX—LIBRIS字样,中文意为“我的藏书”,并有藏书者的姓氏。
藏书票起源于15世纪的德国。据有关资料,迄今保存下来的最早的一张藏书票是在勃兰登堡家族送给一家修道院的藏书中发现的,这枚书票的时间在1480年以前。最初藏书票的制作,就是藏书者在10厘米左右见方的木块、石块、牛角块或金属块上,刻出带有装饰趣味的图案,再用油墨或印泥将图案拓印在白纸或彩色纸上,然后将图案一张张地剪下来,贴在一本本书上。藏书票既是书的收藏者的一种标记,也是书籍的一种装饰。18世纪后雕版艺术发达,已流传于欧美各国的藏书票得以推广发展。
李允经在《中国藏书票史话》中说,藏书票“是在17至19世纪,由西方神职人员、外交官员和商人陆续地、渐次地带到我国的”。上海图书馆藏有一枚英国作家狄更斯的藏书票,画面为一头昂首蹲伏在丝带上的雄狮。书票贴在一本书名《中国第二次战役纪事》的扉页上。原票下方还贴有一张注明时间、地点的书标,上写:1870年6月,朴茨茅斯,狄更斯藏书室。朴茨茅斯是狄更斯的故乡,1870年时作家正在这个英格兰东南部的小镇写他的长篇小说,6月9日不幸因突发性中风逝世。据研究者推断,这本浸润着作家手泽的书,在作家身后由他的家属捐给教会,又由教职人员在19世纪末带到中国。
藏书票的传入并没有引起中国人的关注和兴趣。这主要是因为它属于私人空间的艺术,重点不在于诉诸公众。再者,中国的线装书和外国书不同,“大抵线装书纸质柔润,便于钤印,洋纸厚硬,也就以加贴藏书票为宜”。中国读书人使用藏书票这个“新时尚”,大约在19与20世纪之交。关祖章是中国藏书票的先驱。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中国人最早使用的藏书票,据考证就是“关祖章藏书”。这枚书票原贴在一部1913年出版的《图解法文百科词典》封里正中央,书上还有票主关祖章1914年9月26日的签名。藏书票的画面颇有中国特色:头戴方巾、身着长袍的书生,正对着一盏青灯展阅图书;背后书架上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左下方是包好的书箱和一柄长剑。也许他落第多次,这次又要去参加科举考试。远行前再查找一下资料,以至于地上的书籍散落零乱。一张书票浓缩了一代读书人的面影。时间到了上世纪30年代,宋春舫、叶灵凤、鲁迅、郁达夫、施蛰存、郑振铎等作家热心鼓吹,着文提倡。1935年,版画家李桦发起组织的现代版画研究会在手拓的《现代版画》第9集上,附有“藏书票特辑”,为中国藏书票史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接下来却是一个漫长的冬眠一般的停滞期,一直到改革开放的上世纪80年代,藏书票才在中国重新兴起。
今天,藏书票风行世界,花样繁多。画面内容人物风景、鸟兽虫鱼,应有尽有,各具巧思,而以书和文学故事为多。式样则有方、圆、三角、椭圆等多种,最多的是长方形。制作上机器大量复制,电脑也介入创作。藏书票由书斋的小圈子进入社会的大舞台,从文人墨客个人欣赏的闲情雅兴成为公共鉴赏的一种艺术,和邮票、火花一样为收藏者所珍爱。
《我的藏书票之旅》是一本欣赏藏书票的佳作。作者吴兴文,活跃在台湾的出版人,藏书票的大家。他收藏宏富,研究有素,出版了《票趣:藏书票闲话》《图说藏书票:从杜勒到马蒂斯》《藏书票世界》等着作。《我的藏书票之旅》选了64幅藏书票珍品,分为藏书票与艺术家、与文学家、与政治家和爱书人及其他4辑。作者为每一幅藏书票配一篇解说,讲述其中所蕴含的故事。文艺家的藏书票,如英国女画家格林韦的一款是姐姐带着弟弟、妹妹们在花香鸟语中散步,表现了英国传统的田园风格。普林斯顿大学的藏书票,以胡适的题词手迹为主体。胡适曾任普大葛斯德东方图书馆馆长。他的字内蕴典雅,清秀方正,不颠不狂,既具功力又具丰采。藏书票设计简洁新颖,颇有“中西合璧”之美。这是文学家的藏书票。说到政治家与藏书票也很有意思。德国的俾斯麦协助威廉一世,完成德意志帝国统一大业,人称“铁血宰相”。但是他的藏书票画面并没有金戈铁马,上部是他庄园宁静的一角,下部的书籍显示了他对读书的爱好。
藏书票方寸之地,气象万千,故而有“纸上宝石”“版画珍珠”的美誉。但它的功能是实用,作为艺术品赏玩只是它的派生效果。有识之士担心,如果片面注重藏书票的“艺术价值”,会失去藏书票的本身意义,染上附庸风雅或增值谋利的功利色彩和铜臭气息,从而导致藏书票的异化甚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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